第6章 上山

陈靖千张了张嘴,又是一股无声的气流。她咬着下嘴唇,定定看着他。

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,凝成一片暗红的血痂,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白易松把那几个铜板塞进她的袖兜,和店里掌柜道了声谢,提着东西离开。

陈靖千也跟着离开,在他回头时又对他张嘴道:“救命。”

白易松皱眉:“救命救命,我知道你要救命。那救谁的命?怎么救?你都不说?”

她怎么不说,她是说不出来,与情绪无关,就是能力上的说不出来,没有那些字的发音,感觉被下了禁制,除了喊救命,什么都不行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离开井字大街,出了城门,走上郊外的一条泥道。日渐正中,两人不紧不慢走在路上,偶尔白易松回头看看,陈靖千就对着他喊:“救命。”

走了小半个时辰,突然白易松站在路边,递过手中的酒壶,说道:“你帮我拿着这壶酒,省得磕破了。”

陈靖千愣愣接过。

他嘀嘀咕咕着:“救命救命,就会喊救命。我的年纪还不够收徒,师父们也不知道收不收你,你又不会说话,只会喊救命。”

陈靖千没听清他嘀咕什么,见白易松又回头看了过来,忙咧开嘴露出个自认为很能展现自己“聪明能干勤快乖巧懂事可爱”特质的微笑。

白易松只回了半边脑袋,眼角瞥到她一片衣角就回过头继续前行,完全没在意她那内涵满满的笑容。
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就是上山的路了。没有青石板,就是普通的泥路,应该是靠人力天长日久踩踏出来的。

进山口倒是有一块山里常见的大石头,上面写着三字,她很认真地看了看,发现没看懂。

中国的文化神秘莫测,书法更是其中一绝,她估摸着这应该是这座山的名字。

走在前面的白易松终于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到她气喘吁吁,一只手掐着腰,一只手扶着膝盖,两腿直打颤,喘一口气,挪动一步。于是指了指旁边的空地,示意她到树下休息,放下担子后想了想又掏出一块糖递给她。

糖是点心铺老板赠吃的新品,一共四颗,他原来想着带回去给三位师父尝尝的。交代她说道:“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,我们休息一下再走。”

这是按她的脚程算的,要是他自己,不到半个时辰可以回到山里了。

陈靖千含着那颗小小的糖,换算着时间,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。

加油,她可以。

潜能和那啥沟一样,挤一挤就有了。

休息了一刻钟后,白易松又挑起担子走在前面,这下他走得更慢了些。虽是慢了,但陈靖千依然跟得艰难,她爬过的山都是修整好阶梯的,像这种只有踩踏出来的痕迹的野山,她是从来没有爬过,一开始还半弓着身子两脚在地,不知什么时候,变成手脚并用,外加杵着一根捡来的木棍。

视线也从辽阔渐渐收窄,走着走着,触目可及,除了树就是树了。

她生物学得不好,对植物更是没研究,只觉得两旁的树长得过分张牙舞爪,把天空遮得斑斑驳驳,明明是午后阳光猛烈,走了这么久一点汗意也没有,还觉得有点冷。

一会上坡一会下坡一会半山腰里绕,说是两个时辰,她却觉得走了一辈子。

正当她想再申请休息一下时,一片毫不起眼的院落若隐若现出现眼前。

白易松三步并两步走上去推开半掩着的院门,回头对她说道:“你先在这里等一等,我去告知师父一声。”

她点点头,松出一口气闭眼倒在门口的草地上,摊成一堆烂泥。什么也别说,先让她回个血喘个气,但凡她今天是带着手机,微信步数绝对霸屏朋友圈。

这边气还没喘顺,突地,一只手指戳了戳她的鼻孔,一个疑惑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:“是个活的?”陈靖千猛地睁开眼,只见眼前半蹲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,一身灰色长衫,手指还停在她鼻孔前。

她双手一撑,挪开半个身位,推开中年男子杵在鼻前的手指。男子还要凑过来,这时白易松应该汇报完毕,从屋里走了出来,见蹲着的男子,恭恭敬敬行礼。

“三师父。”

三师父放下手指,点点头:“你捡回来的?”

白易松:“他自己缠着非要跟上来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三师父问她。

“三师父你别问,他什么都不会说,就会喊救命,跟个夏蝉似的。”白易松掏了掏耳朵。

“救命?”三师父笑。

白易松给三师父学。陈靖千自己做的时候没觉什么,情况危急身不由己,但现在看着人家学出来,脸上就有些盖不住了。

三师父哈哈大笑,“说不定人家就叫救命。”

"也有可能。"他对陈靖千招招手,“走吧,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。三师父,我先带他去澡堂。”

三师父又笑了一阵,挥挥手,“去吧,一会过来给我帮忙,你四师兄又不知道混哪里去,今天一整天都不见踪影。”

“好。”他一边应,一边领着陈靖千拐向屋后。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,一股夹杂着硫磺气味的氤氲雾气萦绕眼前。

陈靖千吸了吸鼻子。

温泉!她兴高采烈地一把推开前面的竹门。

白易松见她迫不及待,也不说多余的话,把干净的衣服给她,指了指刚才来时的路,就离开了。

陈靖千关好竹门,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扒开,跳进池子里泡着。

舒服,这才是人活着的感觉。温暖的温泉水柔柔裹着她,一点一点渗开她头发里,身体里的污垢,等把头发理顺,身体也来来回回搓了几遍,感觉人都换了一层皮,这才换上新衣服去膳堂。

离开前她特意看着水面没有那层可疑的泥垢浆才安心。

顺着来路回去,才出竹林,就看见白易松那蓝色的身影,他站在一处拱门等她了。

陈靖千快步走过去。

白易松引她向膳堂走去,走了两步又转头看了她一眼,不知道想什么。

走进膳堂,刚才看到的三师父正在布菜,除了他一个中年男子,大方桌前还坐着两个年龄更长一些的男人,应该就是剩下的两位师父了。

坐着的两人明明长相不一样,但表情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,笑起来的角度与弧线,还有微笑里表达出来的潜台词,复制粘贴都没这么统一:

小孩,别怕,我们都是好人。